不见清溪

张君

茱萸别秋子:

记得文院曾经写过一篇歌行体的《葛候》,唔哇哇,觉着有趣,于是乎自己也试一篇歌行体的《张君》(≧ω≦)只压了韵脚,古体就不拘体格了,还有就是不能以辞害意,是故有所偏颇之处也实在是为了【意】的连贯性😅
很拙劣的辣,姑且一看罢(「・ω・)「嘿
当然和院院的《葛候》还是不能比
但其实从【诗】的高度俯视,《葛候》也还是二流
所以今人就不要作古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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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


昔当明镜前 绰约美少年


识悟亚元常 经史执孝廉


一复归去来 州署空吟鞭


东望先生至 看取明镜前


镜前华姿皎霜雪 陌下君子转玉颜


锦城九锁烟云深 锦江千里绕芳甸


我请为君行 愿为君执剑


朝渉泸水源 夕宿滇池县


滇池闻杜鹃 哀哀鸣其间


我见意踌躇 我病身经年


流徙三载君不见 弄珠盈旬惊汉燕


滞雨常吟蜀山谣 凌霜犹对明镜前


昔时兰台风为裳 换取书疏尤堪怜


而今裁章花作骨 芙蓉叶落清昼闲


闲弄朱毫濡小砚 蒲葵团素谩彩笺


休道纷纷弦俱裂 忆君迢迢隔青天


陌上佳人行尘倦 桂火流苏枕月眠


陌下离曲断还续 杯酒欲邀琉璃钱


鬓如长夜 心思如线


目似寒泉 流光似剑


更漏声迟 余酲满面


始凉薄 书题遍


十年多病风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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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解析版:


张君


昔坐明镜前 绰约美少年
(张裔第一人称哦!)
识悟亚元常 经史执孝廉
(前句指许靖入蜀评张裔堪比中原钟繇,后句指指张裔治经成名孝廉出身)
一复归去来 州署空吟鞭
(归去来是出任鱼复县长,吟鞭是归蜀任职州署兼帐下司马)
东望先生至 看取明镜前
(先生就是诸葛丞相哦!亮裔初遇,诸葛亮可是改变了张裔一生的人呢!)
镜前华姿皎霜雪 陌下君子转玉颜
(德阳陌下就是张裔临敌战败之处)
锦城九锁烟云深 锦江千里绕芳甸
(就是张裔作刘璋使与刘备恳谈而使成都开城献降的事)
我请为君行 愿为君执剑
(要被任职益州太守了呢~)
朝渉泸水源 夕宿滇池县
(太守到任ing)
滇池闻杜鹃 哀哀鸣其间
我见意踌躇 我病身经年
(张府君如瓢葫,外虽泽而内实粗,不足杀,令与缚吴😇)
流徙三载君不见 弄珠盈旬惊汉燕
(汉燕指的是马谡,用的是白菜的梗~ @晚菘
滞雨常吟蜀山谣 凌霜犹对明镜前
(明镜前总是出现,呼应张君从少年到青年到壮年,啊哈哈,张君没有老年~他致死都未曾衰老过)
昔时兰台风为裳 换取书疏尤堪怜
(在镜子前回想起年少时的境况~)
而今裁章花作骨 芙蓉叶落清昼闲
(而今任职丞相长史)
闲弄朱毫濡小砚 蒲葵团素谩彩笺
(留府长史的日常😘)
休道纷纷弦俱裂 忆君迢迢隔青天
(指的是葛亮南征北伐,张君留府)
陌上佳人行尘倦 桂火流苏枕月眠
(这是指张裔唯一那次离府,远赴汉中向诸葛亮咨事,佳人啊也是指张裔哦~)
陌下离曲断还续 杯酒欲邀琉璃钱
(亮裔嫌隙初现)
鬓如长夜 心思如线
(以下都是对张裔的描摹,最后一句神来之笔个人非常喜欢,就不注释啦(*/∇\*)
目似寒泉 流光似剑
更漏声迟 余酲满面
始凉薄 书题遍
十年多病风情浅


附:文院的《葛候》


葛候


我生不为逐鹿来 都门懒登黄金台


闲卧阡陌持稼穑 纵横相撑尽尸骸


欲济江河厌山远 欲作壁观锁愁怀


抱膝日暮吟梁甫 草庐始向将军开


半席殷勤座前虚 抚髀慷慨恨头白


三分如意调鼎鼐 指挥荆益凭剪裁


感君只身悲黎庶 误我一世渍尘埃


扬鞭倥偬频回首 涧溪望月洗苍苔


驰帆菰芦破碧浪 激嚣风雷驱虎豺


识治萧相赞亚匹 经纶管乐愧良才


忆昔鹿门杵臼友 遥仰麟阁叹命乖


鲲鹏振翼举天外 犹怜鸡黍约桑槐


时来织整西川锦 运去拾掇彝陵柴


寂灭魍魉同袍带 江河不流咽余哀


涕下款诚托白帝 万乘于我何加哉


零零黄叶舞飓刃 营营青蝇构嫌猜


崩扶泰山色不改 掌国谈笑鬓毛衰


正议必死动寰海 出师兴复命旗牌


呼啸朱轮接玉轴 蔽日箭弩洗灰霾


雪压弓刀凝赤焰 风悲秋原独徘徊


尽瘁臣节兴绝微 思移帝祚还旧宅


中道故友半凋敝 皎月高悬照皑皑


狐疑履冰问寝食 气吞睥睨遗裙钗


嶙峋涧石酬知遇 梦回画角任湮埋


长堕星芒象牙帐 依然隆中一书斋


我生不为逐鹿来 援袍踞临黄金台


充栋汗简随风起 不觉宛尔泪满腮


注:虽然院大写得比较晦涩,但作为一只亮粉如果连《葛候》都读不懂就太心塞了!
所以葛候就不住辣!(๑•̀ㅂ•́)و✧

广陵

(有嵇康者,通黄老,精于琴。是年尝游天台,闻谷中闻琴声幽幽,玄乐绵绵。寻声觅去,至一茅舍。屏息静听,恐乱仙音也。曲终,一清丽女子开门曰:“先生光临寒舍,不胜荣幸。请入内稍坐”。康喜遇知音,欣然入室,备茶对坐,方知是谷中女巫。虽人鬼殊途,竟一见如故,彻夜长谈。谈至兴浓,康曰“敢问神女所弹何曲?”神巫曰:“情之所至,信手而弹耳,无名之曲”。康请教再三,始授之。神巫曰:“见先生爱琴,吾另有《广陵》相赠。此乃天籁之音也,不可轻传”。)
我住在洛阳,是个铁匠。
白天我在树下打铁,总有首待白玉冠,衣着千金裘的公子携珍宝古玩至我陋室,他们毕恭毕敬地将珠玉放在门外,深深作揖:“如果您不屑同我们讲述那玄妙的道法,就请您一抚五弦,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略微领略那崇高的意境吧!”
我笑着望向他们,放下铁具,摊开双手,苍白的有些浮肿的手指还沾着污渍。我问:“难道你们是在指望这双手吗?”
我说:“我不再弹琴给人听了,天下无双的琴师不是我。”
来者面面相觑。
《广陵》是专门演奏给乘烟听的。
“乘烟”是一案琴的名字,一案通体朴素不着纹饰的五弦竹琴。
那位赠与我“乘烟”的先生是踏月而来的
那位教会我《广陵》的先生亦是踏月而去。
先生说《广陵》是专门为乘烟演奏的曲子,如果我将《广陵》传授他人,我将在另一个月夜失去我的头颅。而我并没有死在月夜,我死在阳光很好地正午,被判了斩立决。
有三千个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我为师,以求赦免。
他们越是哀求,掌权者越要我死。
死前我请兄长取来乘烟,用它弹奏了最后一曲《广陵》,我又一次发现《广陵》中隐藏的皎洁的悲伤,我将眼睛迎向太阳,因为我在哭。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死前的眼泪,他们会赋予它另外的含义。我是个纯粹的人,我哭只是因为我想起了那几晚发生的全部故事。
先生是个有着最为柔和的面孔的,爱笑的女人。
我再三求先生的姓名,先生只是摆手:“贱字不足道。”
先生问我:“稽叔夜,你的竹琴有名字吗?”
我说:“有名字。”
先生问:“何名?”
我回答说:“乘烟。”
先生怔住,良久方才叹息:“乘烟,难道天下之竹琴皆名乘烟?”
我有些不知所措,解释说:“名字不是我起的,这琴也是旁人赠的。那个送我琴的人,说此五弦竹琴名唤乘烟。”
先生无语,更加专注地摩挲琴身,我看见先生的手指在低低的哭泣,古怪的微笑同时浮在先生的面上:“稽叔夜,今夜相见,也是有缘。他既以此琴赠你,我若不授你一曲,必有轻慢小辈之嫌。”
只这乘烟的声音绝不同于别的琴。
它与桐琴不同,与别的竹琴也相当不同。
思远是干净和哀伤的。
同时又相当热烈。
先生会在清晨演奏最悲伤的曲子《上留田》《薤露》或者《梁甫》,好像黑夜仍旧漫长,乘烟仍旧被埋藏在坟墓的间隙里;到了中午,她会演奏较正统的曲子,比如《安世歌》《文王思士》什么的,据说典丽的宫音比较下饭;下午她会奏一些比较欢快的调子,让人想唱歌;傍晚先生演奏战争的曲子或者《胡笳十八拍》叫人怀疑琴弦将要崩断,怀疑乘烟是一案铁琴。
秋潭那样澄澈,寒月那样明亮,松涛作响那样爽朗,深谷回音那样悠远,这才是五弦上清冷的况味。
雪峰那样皎洁,烟波那样浩淼,山中清茶那样甘冽,夜下兰花那样淡雅,这才是五弦上高贵的况味。
檀香那样浓郁,钟鼓那样急促,风卷残云那样恢弘,万马争鸣那样磅礴,这才是五弦上热烈的况味。
周鼎那样古朴,和氏那样圆润,鸿蒙初开那样干净,北斗星辰那样恒长,这才是五弦上整齐的况味。
我心下一动,问:“那么悲伤的况味当如何解?”
先生笑道:“悲伤的况味么,可能融合了清冷、高贵、热烈和整齐的味道吧。”
我怅然若失,说:“如此说来,恐怕没有一支曲子能传达出真正的悲伤了。”
先生矜持地说出两个字:“《广陵》”
《广陵》一起,我手以舞之,足以蹈之,亦疯亦狂,若痴若癫。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曲子,把你的六脏百骸拧到一起,再一勾,整个魂魄便都随他去了。让你哭,你便泪下如注涕泗磅礴,让你笑,你便破涕为笑欣喜若狂。
我从先生处学得了《广陵》
我学了整整三个夜晚,先生说我天分不错,三日学会广陵已属难得。
有人说《广陵》源自聂政之刺韩王。战国
聂政
之父,为韩王铸剑,因误期而遭杀害。聂政为父亲报仇入山学琴,身成绝技名扬
韩国
,韩
王召
其进宫演奏,聂政藏匕首于竹琴,成功刺杀韩王,自己毁容而死。
我不知道其他乐器发声会不会受铁器的影响,但显而易见琴里不能藏东西,尤其是竹琴,尤其是乘烟。我绝不会希望最细小的灰尘影响了乘烟的音质。
三日后,先生拂衣将离,声称不再归来,我苦苦挽留,终于不成。遂双手将竹琴奉上,跪进道:“先生必欲离去,请收下此琴。”
先生大笑,声音清寂:“这琴跟着我太久了,跟着他也太久了。你既学会《广陵》,便可以此琴抚弄。”
我不明白先生说的是什么。
先生问:“你可知道是何人赠你此琴?”
“葛候。”我想了想,犹豫着说:“他只告诉我他叫葛候,可我再也没见过他。天下之大,要寻此人,也是海底捞针。”
闻得我言,先生唇边浮起不屑的笑意来:“既要留名,又何必藏头挟尾?稽叔夜,我以实相告,此人不叫葛候,他叫武侯。”
先生见我茫然的神色,大笑不止。
“武侯……你没听说过武侯吗?哈哈,那么忠武候呢?那么诸葛武侯呢?他有个举世皆知的名字,所以他不愿意对人说出他的名字。他担心你会因为听见那个名字而诚惶诚恐,他的谦虚后面全是过分的自大与骄傲!”
听上去先生对诸葛亮缺乏必要的尊敬。
听上去先生和诸葛亮之间有着难解难分的关系。
我开始用力思索围绕着先生的故事。
“葛候”送我乘烟时,“诸葛武侯”死去十三年了。
如果先生未欺我,我所见到的“葛候”是鬼。
先生也是鬼,那一缕在月下飘散开来的魂魄,具有最妖冶和洁白的形态。
我将目光转向形态下黑压压的人群,为我送行的三千太学生个个泪流满面,我忽然觉得很疲倦,我将乘烟推下高台,她滚落,跌碎,不可修复。
乘烟,乘烟!
曾经有个地方,是叫乘烟的!
曾经有个女人,是住在那里的!
诸葛亮有女,名果。
诸葛果有琴,名乘烟。
鬼头刀的阴影从上空滑落。我不知一个断头而死的人,变成鬼会不会有头颅,也不是道我的腔子里会不会咕嘟咕嘟冒出血来,血沫子能不能溅落到乘烟身上。
死亡的瞬间很短暂,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想清楚,我想再问问先生。
我盼望能在死后见到先生,或者我也能有幸见到授我乘烟的诸葛亮。
那些都是先人们做的事情。
传奇永远属于古代。
而今我也要死了,我举目望向天空,太阳好看得紧。
《广陵》,绝矣。

无题

珍珠错杂地落在玉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拽着主人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问道:“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是什么美妙的声音?”主人骄矜一笑,引导我将目光投向弹奏的女子,女子上着淡青绣襦,下着描有木槿花的黛色长裙,系着一条灿若云霓的深紫腰带,绾着沉甸甸的倭坠髻,俨然工笔画中人,弹拨的古瑟首尾涂以黑漆,黑底上则缀以对称的金色卷云纹,中部素面,侧立墙板上绘有栩栩如生的燕乐图。我有点局促,又担心草率的问候打断了这美妙的乐声。一曲终了,我迟迟问候道:“这瑟,原是有五十弦的吧?”女子转过头来,黑琉璃般的眸子注视着我,神色奇怪得像是蜀地的狗见到了太阳,顿了顿才回答:“是的,黄帝命宫女鼓五十弦瑟,音色太悲伤了,情不能止,于是破五十弦为二十五弦。”我把身子逼近她,说道“你信不信?”
“信什么?”她抬起头,这样就不得不承受我的逼视。
这时周围的宾客宴会的主人吵杂的喧闹声,仿佛都不存在了,天地间空旷得仅剩我和她,我忽然孩子似的笑起来“信不信我是一只飞过千山万水的蝴蝶,栩栩然地享受着我悠游自在的生命,直到遇到你,才甘愿幻化成了眼前这个人。”
她扑哧一笑“哦?也不知道是你做梦变成了蝴蝶,亦或是蝴蝶做梦变成了你?”这是利用庄周梦蝶的典故讽喻我哩,我觉得被刺了一下,提高了声调“你不信?反正我是信的,就像我相信杜鹃鸟寄托了望帝最美好的愿望一般!”她无可奈何的一蹙眉。
笑着伸开臂揽她入怀,同她追忆起初遇的情景,她的眉毛摩挲着我的唇,我说:“痒,痒!”
她说:“你晓不晓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眼睛灿若星辰,叫人不敢直视。我奇怪这世上怎有这样的人,纯洁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雪,抑或是新春的第一芽绿。”
“唔,那你晓不晓得东海的鲛人每一滴眼泪都是价值连城的明珠,蓝田的每一缕云烟都能幻化作温润的美玉?”
“那又怎样?”
“你就是那东海明珠,蓝天美玉。”
她恼了,微微蹙眉,不发一言。
我爱她蹙眉的样子,我爱她笑的样子,我爱她无可奈何地样子。我低下头,想认真看看她这副样子,只见月光如水落在我空空的怀中,我也凉丝丝的像水一样,我终于知道,她不是东海明珠,也不是蓝田美玉,只是寥落一身的清冷月光。
“……”
“然后呢?”我紧接着问。
“没然后啦,当时也没觉得怎样,现在想想反而若有所失。不过几经战乱的,我也总要收拾收拾行装继续前进。过去的事,就撂下吧,什么‘接着’‘然后’‘还有’之类的话,徒耗精神!”
几小时前,你抱着一张锦瑟坐到我对面,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说喝就喝吧,一小杯一小杯对饮起来,喝到醉意朦胧时你问我要不要听个故事,我说听就听吧,你就絮絮叨叨讲起了故事,现在你又问我要不要听一曲,我说听就听吧,你十指翻飞音乐流水般倾泻下来,秋季退去,冬季不敢上前,只有春天大大方方地迎面走来,百花像是接到掌关节令的神坻的命令一般一般,渐次绽放了,我高呼“不行了不行了!看来我真的醉了!”
你开始歌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依稀觉得这首歌存在于我很渺远的记忆中,原本能再喝百杯的我,在你的歌吟里,只一杯便玉山倾颓,醉眼见那琴上,居然一根弦也无。怪哉——怪哉!
“我醉了,你去吧。”我说
你笑吟吟站起来,这时秋天又铺天盖地的来了“明天我还要来吗?”
我说:“来就来吧,带上你的琴。”
你点头说好,跃入我的酒杯中,你连同你的琴,刹那间化作酒里的涟漪。我眯着眼睛,想象着你是东晋的陶潜吗?靖节先生嗜酒好琴,动辄抚琴一曲,琴上无弦,他便旷达地笑道:“音声自在其中尔!”抑或你是个来者?带着属于未来的魂魄与故事,施施然入座,一曲锦瑟延绵了孔夫子千年的叹息“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再晃晃酒杯,波纹倒映着我扭曲了的滑稽的脸,我把这杯酒倒入山中,草木轰鸣,像是发出了最华美的礼赞。
……
我忽然坐起来,扶着额“是个,梦,吗?”凉飕飕的漆黑的秋夜是我忠实的情人,她搂住我,我接受她漆黑的凉飕飕的亲吻。是个好梦还是噩梦哩?“二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梦里的你是——李太白!“锦瑟无端五十弦”梦里的他是——李商隐!这算什么!我有点气恼,把我永远无法到达的高妙展现给我看吗?这算仁慈,抑或残忍?我想把这个荒诞的梦讲给人听,又不想,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像个荒诞的疯子。
他说:“过去的事,就撂下吧,什么‘接着’‘然后’‘还有’之类的话,徒耗精神!”
你说:“来就来吧,带上你的琴。”
我说:“罢了罢了,我所能做的便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走好这一生,一步一步,没有重复,无法回头。无论走多远,走到哪,即便天下都将我视为一个笑话,我仍能怀抱着独属于我的满足,与……幸福。”

小槽酒滴真珠红

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
说实话笔者确实未曾臧否过青莲之诗,仅仅在高一的时候写过《翰墨郎君兴正酣》,后又有《遥凌驾气岸漫银汉》,不过都是为其生平作注。然而这个斗酒诗百篇的男人,若笔者取舍,无论是齐有倜傥生、行路难、清平调、还是宣州谢眺楼、临终歌,它们或许在某个侧面折射出青莲最灿烂的光华,却均不及下面这首诗,抽拔出的更为完整与真实的,李白。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将进酒”一作“惜空酒樽”原为汉时鼓吹铙歌十八曲之一,多为劝酒歌。“将”音jiāng,意为“请”,《全唐诗》一共收录“将进酒”四首,分别是元稹,李白,李贺,陈陶,元稹之诗失之陈腐,陈陶之诗失之粗率,唯有诗鬼李长吉可与青莲媲美,但于此不做多论。
天纵之才,天纵之才,我常常这么惊叹,也常常听别人如此评论,它们轻飘飘的,空洞而苍白,然而原谅我胸无点墨,不知还有何词可更贴切地形容这个把我迷的神魂颠倒春心荡漾男人,青莲天纵之才。
兴许再没有第二个“一流诗人”像李白这么率性的写诗,换个说法,这么率性的写诗,竟然真能写出这么一流的诗来,除了李白,不作第二人想。这篇“将进酒”便是诗仙放任自流之作。前两句浑然天成,浩荡离愁倾泻而下:黄河入海,逝者如斯,高堂明镜,青丝成雪……完全不避讳的残酷,非但如此,更是赤裸裸血淋淋铺陈在你面前:收起那些一文不值的幻想吧!我也想做个仗剑蹈义的侠士,想做个匡国济世的名臣,想做个吸风饮露的仙人,结果呢?我只是个不名一文的穷生,一个永不叙用的叛逆,一个异想天开的诗客。
寻常人照此往下写,就该抒发“人生天地间,飘如远行客”的疏离之情了,李白偏不,他本不是个伤春悲秋之人,第三、四句歌声忽转嘹亮,高亢,变化如此之迅猛,毫无过度阶段——既是诗之仙者,谁能要求他以常理出牌?乐府诗悲怆,残忍,无可奈何的种种特质全部收敛,尽管在前两句里,他完美的实现了他们。取而代之沸腾奔涌在诗中的,是一种更加广阔而张扬的生命力: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句句是经典,句句可传世。那秉承了李白一贯的风格,在“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乱如麻”后直接“雕盘绮食会客中,吴歌赵舞香吹风。”——他教人感到李白真没出息,国破家亡之时,居然还沉迷享乐;而另外一些人,那些能以更豁达的态度去读李白的诗,与他共有一个灵魂的人,却能从华美的诗句里感到生命的力量,创造的力量,感到在阴郁的命运之上,永远凌驾着人类的奋发与求索。就这样,诗人以奇宕的思绪,高爽的诗风,写出了颠沛的世道,更写出了颠沛的世道里意气风发、不改其志的个体,那是永远不会被滚滚烟尘、粼粼白骨遮盖住的,高昂而独立的风骨所在。
到了后半部分,李白进一步去呼喊,去张扬,去享受“活着”的快乐:烹羊宰牛,高歌取醉……他的每一景每一物,每一心念,每一奢求,都教人无限留恋与爱着人间,叫人无限盼望能见到“明天”与之后无数个“明天”。“五花马,千金裘,与尔同消万古愁”至此我们才真正看清诗人想要回避的究竟是什么?愁思,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那又为什么要回避呢?只因为“失意”不是李白的情感主题。李白总是热闹的,而李白也总是寂寞的。其热闹如银河泻地,笔墨酣满,其寂寞却被掩盖在枯笔飞白的犄角旮旯里。于是人们羡慕李白的热闹,也常常效法他表面的做派,因之诞生了一批狷介狂生。而他们接触不到的深深叹息,兴许正是李白有意回避的。
我——这里的我是指笔者自己。
我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使我停止爱他。
放浪形骸,缺乏责任感,不检点,言过其实……我喜欢用最刻薄的语言同别人讽刺挖苦他,但无论何时只要一翻开诗卷,便能感到一种生气鼓荡的欢喜在胸臆间呼喊,感到我即便有一千个理由对他嗤之以鼻,避之不及,而只需着一个理由便能对他视若神明,矢志追随,无论做他的朋友还是仇敌,做他那至亲至爱之人还是萍水相逢之人,都好……都是满足,都是荣幸。做他需要的每一个角色,赞叹他饱满灿烂的光华,怜惜他屡教不改坏毛病。
这个“敏捷诗千首,飘零酒一杯”的男人。
这个男人承受过的全部苦难与全部荣耀。
我想,他把时代所有的光华都精粹在他的诗里了,他囊括了我所喜欢的全部的我,以及,代替那个浓墨重彩的我,到达了我无法到达的高远与纯粹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