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清溪

无题

珍珠错杂地落在玉盘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拽着主人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问道:“大珠小珠落玉盘,这是什么美妙的声音?”主人骄矜一笑,引导我将目光投向弹奏的女子,女子上着淡青绣襦,下着描有木槿花的黛色长裙,系着一条灿若云霓的深紫腰带,绾着沉甸甸的倭坠髻,俨然工笔画中人,弹拨的古瑟首尾涂以黑漆,黑底上则缀以对称的金色卷云纹,中部素面,侧立墙板上绘有栩栩如生的燕乐图。我有点局促,又担心草率的问候打断了这美妙的乐声。一曲终了,我迟迟问候道:“这瑟,原是有五十弦的吧?”女子转过头来,黑琉璃般的眸子注视着我,神色奇怪得像是蜀地的狗见到了太阳,顿了顿才回答:“是的,黄帝命宫女鼓五十弦瑟,音色太悲伤了,情不能止,于是破五十弦为二十五弦。”我把身子逼近她,说道“你信不信?”
“信什么?”她抬起头,这样就不得不承受我的逼视。
这时周围的宾客宴会的主人吵杂的喧闹声,仿佛都不存在了,天地间空旷得仅剩我和她,我忽然孩子似的笑起来“信不信我是一只飞过千山万水的蝴蝶,栩栩然地享受着我悠游自在的生命,直到遇到你,才甘愿幻化成了眼前这个人。”
她扑哧一笑“哦?也不知道是你做梦变成了蝴蝶,亦或是蝴蝶做梦变成了你?”这是利用庄周梦蝶的典故讽喻我哩,我觉得被刺了一下,提高了声调“你不信?反正我是信的,就像我相信杜鹃鸟寄托了望帝最美好的愿望一般!”她无可奈何的一蹙眉。
笑着伸开臂揽她入怀,同她追忆起初遇的情景,她的眉毛摩挲着我的唇,我说:“痒,痒!”
她说:“你晓不晓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的眼睛灿若星辰,叫人不敢直视。我奇怪这世上怎有这样的人,纯洁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雪,抑或是新春的第一芽绿。”
“唔,那你晓不晓得东海的鲛人每一滴眼泪都是价值连城的明珠,蓝田的每一缕云烟都能幻化作温润的美玉?”
“那又怎样?”
“你就是那东海明珠,蓝天美玉。”
她恼了,微微蹙眉,不发一言。
我爱她蹙眉的样子,我爱她笑的样子,我爱她无可奈何地样子。我低下头,想认真看看她这副样子,只见月光如水落在我空空的怀中,我也凉丝丝的像水一样,我终于知道,她不是东海明珠,也不是蓝田美玉,只是寥落一身的清冷月光。
“……”
“然后呢?”我紧接着问。
“没然后啦,当时也没觉得怎样,现在想想反而若有所失。不过几经战乱的,我也总要收拾收拾行装继续前进。过去的事,就撂下吧,什么‘接着’‘然后’‘还有’之类的话,徒耗精神!”
几小时前,你抱着一张锦瑟坐到我对面,问我要不要喝一杯,我说喝就喝吧,一小杯一小杯对饮起来,喝到醉意朦胧时你问我要不要听个故事,我说听就听吧,你就絮絮叨叨讲起了故事,现在你又问我要不要听一曲,我说听就听吧,你十指翻飞音乐流水般倾泻下来,秋季退去,冬季不敢上前,只有春天大大方方地迎面走来,百花像是接到掌关节令的神坻的命令一般一般,渐次绽放了,我高呼“不行了不行了!看来我真的醉了!”
你开始歌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依稀觉得这首歌存在于我很渺远的记忆中,原本能再喝百杯的我,在你的歌吟里,只一杯便玉山倾颓,醉眼见那琴上,居然一根弦也无。怪哉——怪哉!
“我醉了,你去吧。”我说
你笑吟吟站起来,这时秋天又铺天盖地的来了“明天我还要来吗?”
我说:“来就来吧,带上你的琴。”
你点头说好,跃入我的酒杯中,你连同你的琴,刹那间化作酒里的涟漪。我眯着眼睛,想象着你是东晋的陶潜吗?靖节先生嗜酒好琴,动辄抚琴一曲,琴上无弦,他便旷达地笑道:“音声自在其中尔!”抑或你是个来者?带着属于未来的魂魄与故事,施施然入座,一曲锦瑟延绵了孔夫子千年的叹息“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再晃晃酒杯,波纹倒映着我扭曲了的滑稽的脸,我把这杯酒倒入山中,草木轰鸣,像是发出了最华美的礼赞。
……
我忽然坐起来,扶着额“是个,梦,吗?”凉飕飕的漆黑的秋夜是我忠实的情人,她搂住我,我接受她漆黑的凉飕飕的亲吻。是个好梦还是噩梦哩?“二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梦里的你是——李太白!“锦瑟无端五十弦”梦里的他是——李商隐!这算什么!我有点气恼,把我永远无法到达的高妙展现给我看吗?这算仁慈,抑或残忍?我想把这个荒诞的梦讲给人听,又不想,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像个荒诞的疯子。
他说:“过去的事,就撂下吧,什么‘接着’‘然后’‘还有’之类的话,徒耗精神!”
你说:“来就来吧,带上你的琴。”
我说:“罢了罢了,我所能做的便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走好这一生,一步一步,没有重复,无法回头。无论走多远,走到哪,即便天下都将我视为一个笑话,我仍能怀抱着独属于我的满足,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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