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清溪

广陵

(有嵇康者,通黄老,精于琴。是年尝游天台,闻谷中闻琴声幽幽,玄乐绵绵。寻声觅去,至一茅舍。屏息静听,恐乱仙音也。曲终,一清丽女子开门曰:“先生光临寒舍,不胜荣幸。请入内稍坐”。康喜遇知音,欣然入室,备茶对坐,方知是谷中女巫。虽人鬼殊途,竟一见如故,彻夜长谈。谈至兴浓,康曰“敢问神女所弹何曲?”神巫曰:“情之所至,信手而弹耳,无名之曲”。康请教再三,始授之。神巫曰:“见先生爱琴,吾另有《广陵》相赠。此乃天籁之音也,不可轻传”。)
我住在洛阳,是个铁匠。
白天我在树下打铁,总有首待白玉冠,衣着千金裘的公子携珍宝古玩至我陋室,他们毕恭毕敬地将珠玉放在门外,深深作揖:“如果您不屑同我们讲述那玄妙的道法,就请您一抚五弦,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略微领略那崇高的意境吧!”
我笑着望向他们,放下铁具,摊开双手,苍白的有些浮肿的手指还沾着污渍。我问:“难道你们是在指望这双手吗?”
我说:“我不再弹琴给人听了,天下无双的琴师不是我。”
来者面面相觑。
《广陵》是专门演奏给乘烟听的。
“乘烟”是一案琴的名字,一案通体朴素不着纹饰的五弦竹琴。
那位赠与我“乘烟”的先生是踏月而来的
那位教会我《广陵》的先生亦是踏月而去。
先生说《广陵》是专门为乘烟演奏的曲子,如果我将《广陵》传授他人,我将在另一个月夜失去我的头颅。而我并没有死在月夜,我死在阳光很好地正午,被判了斩立决。
有三千个太学生联名上书,请我为师,以求赦免。
他们越是哀求,掌权者越要我死。
死前我请兄长取来乘烟,用它弹奏了最后一曲《广陵》,我又一次发现《广陵》中隐藏的皎洁的悲伤,我将眼睛迎向太阳,因为我在哭。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死前的眼泪,他们会赋予它另外的含义。我是个纯粹的人,我哭只是因为我想起了那几晚发生的全部故事。
先生是个有着最为柔和的面孔的,爱笑的女人。
我再三求先生的姓名,先生只是摆手:“贱字不足道。”
先生问我:“稽叔夜,你的竹琴有名字吗?”
我说:“有名字。”
先生问:“何名?”
我回答说:“乘烟。”
先生怔住,良久方才叹息:“乘烟,难道天下之竹琴皆名乘烟?”
我有些不知所措,解释说:“名字不是我起的,这琴也是旁人赠的。那个送我琴的人,说此五弦竹琴名唤乘烟。”
先生无语,更加专注地摩挲琴身,我看见先生的手指在低低的哭泣,古怪的微笑同时浮在先生的面上:“稽叔夜,今夜相见,也是有缘。他既以此琴赠你,我若不授你一曲,必有轻慢小辈之嫌。”
只这乘烟的声音绝不同于别的琴。
它与桐琴不同,与别的竹琴也相当不同。
思远是干净和哀伤的。
同时又相当热烈。
先生会在清晨演奏最悲伤的曲子《上留田》《薤露》或者《梁甫》,好像黑夜仍旧漫长,乘烟仍旧被埋藏在坟墓的间隙里;到了中午,她会演奏较正统的曲子,比如《安世歌》《文王思士》什么的,据说典丽的宫音比较下饭;下午她会奏一些比较欢快的调子,让人想唱歌;傍晚先生演奏战争的曲子或者《胡笳十八拍》叫人怀疑琴弦将要崩断,怀疑乘烟是一案铁琴。
秋潭那样澄澈,寒月那样明亮,松涛作响那样爽朗,深谷回音那样悠远,这才是五弦上清冷的况味。
雪峰那样皎洁,烟波那样浩淼,山中清茶那样甘冽,夜下兰花那样淡雅,这才是五弦上高贵的况味。
檀香那样浓郁,钟鼓那样急促,风卷残云那样恢弘,万马争鸣那样磅礴,这才是五弦上热烈的况味。
周鼎那样古朴,和氏那样圆润,鸿蒙初开那样干净,北斗星辰那样恒长,这才是五弦上整齐的况味。
我心下一动,问:“那么悲伤的况味当如何解?”
先生笑道:“悲伤的况味么,可能融合了清冷、高贵、热烈和整齐的味道吧。”
我怅然若失,说:“如此说来,恐怕没有一支曲子能传达出真正的悲伤了。”
先生矜持地说出两个字:“《广陵》”
《广陵》一起,我手以舞之,足以蹈之,亦疯亦狂,若痴若癫。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曲子,把你的六脏百骸拧到一起,再一勾,整个魂魄便都随他去了。让你哭,你便泪下如注涕泗磅礴,让你笑,你便破涕为笑欣喜若狂。
我从先生处学得了《广陵》
我学了整整三个夜晚,先生说我天分不错,三日学会广陵已属难得。
有人说《广陵》源自聂政之刺韩王。战国
聂政
之父,为韩王铸剑,因误期而遭杀害。聂政为父亲报仇入山学琴,身成绝技名扬
韩国
,韩
王召
其进宫演奏,聂政藏匕首于竹琴,成功刺杀韩王,自己毁容而死。
我不知道其他乐器发声会不会受铁器的影响,但显而易见琴里不能藏东西,尤其是竹琴,尤其是乘烟。我绝不会希望最细小的灰尘影响了乘烟的音质。
三日后,先生拂衣将离,声称不再归来,我苦苦挽留,终于不成。遂双手将竹琴奉上,跪进道:“先生必欲离去,请收下此琴。”
先生大笑,声音清寂:“这琴跟着我太久了,跟着他也太久了。你既学会《广陵》,便可以此琴抚弄。”
我不明白先生说的是什么。
先生问:“你可知道是何人赠你此琴?”
“葛候。”我想了想,犹豫着说:“他只告诉我他叫葛候,可我再也没见过他。天下之大,要寻此人,也是海底捞针。”
闻得我言,先生唇边浮起不屑的笑意来:“既要留名,又何必藏头挟尾?稽叔夜,我以实相告,此人不叫葛候,他叫武侯。”
先生见我茫然的神色,大笑不止。
“武侯……你没听说过武侯吗?哈哈,那么忠武候呢?那么诸葛武侯呢?他有个举世皆知的名字,所以他不愿意对人说出他的名字。他担心你会因为听见那个名字而诚惶诚恐,他的谦虚后面全是过分的自大与骄傲!”
听上去先生对诸葛亮缺乏必要的尊敬。
听上去先生和诸葛亮之间有着难解难分的关系。
我开始用力思索围绕着先生的故事。
“葛候”送我乘烟时,“诸葛武侯”死去十三年了。
如果先生未欺我,我所见到的“葛候”是鬼。
先生也是鬼,那一缕在月下飘散开来的魂魄,具有最妖冶和洁白的形态。
我将目光转向形态下黑压压的人群,为我送行的三千太学生个个泪流满面,我忽然觉得很疲倦,我将乘烟推下高台,她滚落,跌碎,不可修复。
乘烟,乘烟!
曾经有个地方,是叫乘烟的!
曾经有个女人,是住在那里的!
诸葛亮有女,名果。
诸葛果有琴,名乘烟。
鬼头刀的阴影从上空滑落。我不知一个断头而死的人,变成鬼会不会有头颅,也不是道我的腔子里会不会咕嘟咕嘟冒出血来,血沫子能不能溅落到乘烟身上。
死亡的瞬间很短暂,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想清楚,我想再问问先生。
我盼望能在死后见到先生,或者我也能有幸见到授我乘烟的诸葛亮。
那些都是先人们做的事情。
传奇永远属于古代。
而今我也要死了,我举目望向天空,太阳好看得紧。
《广陵》,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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